简洁阅读 打印本文 默认 增大 缩小
微信扫一扫 转发分享本文

寻亲

时间: 2024-05-14 15:05:32 来源: 玉林日报 作者: 梁艺

老九叔已到弥留之际,却迟迟不肯闭目。

唯有村支书懂他,待县里举行的“光荣之家”荣誉牌首发仪式结束,便匆匆赶回村子。在村口下了车后,村支书扯开嗓子报喜道:“烈属老九叔的‘光荣之家’牌子领回来啰!”

欢庆的炮仗声震天响,一路直抵老九叔家的小院子。

村民们纷纷涌向老九叔家的院子里瞅热闹。上了年纪的人直唏嘘:“这份荣誉送到家,老九叔的心也该踏实了。”“国家没忘记为人民解放事业牺牲的烈士,老九哥这下宽心了,大伙儿都替他高兴。”

老九叔出生时,恰逢旱灾,患肺痨的父母因无钱医治相继病逝,他从小就与哥哥相依为命。哥哥做不来记账打算盘的体面营生,于是混进采矿讨生活的人群,半大的孩子每天抡大锤敲砸锡矿石,身骨架愈发地瘦弱。后来,哥哥被塌方石渣砸伤的脚脖子溃烂长蛆,靠着老九叔搀扶才走出工地。

一天,哥哥去了趟村公所,带回两只长芽尖的红苕,丢进烂瓦锅里边烧火边对老九叔说,他抽了壮丁签,“鬼子兵打进广西祸害咱百姓,阿哥要扛枪保民守土!”

老九叔饿得两眼冒绿,还沾着泥巴的半熟红苕他直往嘴里塞。夜里胀腹烧心,他又哭又闹,欲搂枕边的哥哥,伸出的小手却扑了空。

鸡鸣五更,雾气浓重。老九叔爬上家门口的桂花树,看不清远处田埂上一溜儿的人影,只听见催促集合的叫喊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。

自那时起,分开的兄弟俩再无联系。老九叔悔恨没能送哥哥一程,连他的部队番号都没问清楚,平时跟小伙伴们的攀比争执总是处于下风,顶多嚷一句:“我阿哥吃的是正规军的粮。”

战争如火如荼,途经村子边上的部队多了起来。一次,邻居张婶兴冲冲地跑来,说是在村东头的山垭口遇上老九叔的哥哥,“穿黄色军装的瘦小个,正埋锅做饭呢。”

老九叔扔下捆扎的柴火,迈开大步狂奔,纵然竹杈枝刺破赤脚板也不停歇。东山坡上,传言中的那支部队早已开拔远去,老九叔像泄了气的皮球。但他并不甘心,扒拉每一寸草树丛,试图寻找到些许哥哥遗留下来的痕迹。但愈往深里翻寻,满怀的期盼愈是沙漏般渗个精光,泪水在山风的吹刮下无比透凉。

听说两广交界的广州湾驻军较多,老九叔加入了职业挑盐客的行列,沿途碰上穿军装的队伍就上前打听哥哥的消息,但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他失望的答案。古驿道上,呼啸的日本战斗机从云端里俯冲扫射,身边的同伴躲不及,惨叫声此起彼伏,盛放粗盐粒的斗箩筐滚落一地,血迹斑斑。

又过了些年,抗战捷报频传。邻村的财主家看中憨厚的老九叔,雇他当长工,头天登门的九叔便吃上了糙米饭和风干河鱼仔。但财主家的好饭好菜却没能留住老九叔的心,当晚他就不辞而别,摸黑回到了十几里外的老家,惹得家族的叔伯直骂他享不了吃饱饭的福气。老九叔委屈巴巴,说生怕哥哥回来找不到他,“这个破家,我必须守着。”

又过了些年,广西迎来全境解放。当初跟老九叔哥哥一样扛枪上战场的乡亲陆续回来了,其中有一位是老九叔的表亲,老九叔上门问哥哥的音讯,得知哥哥加入了南下解放军的部队,“兴许打完海南岛,你哥便能回来和你团聚。”

老九叔听罢,顿时释然:“人活着就好!”他开始盘算着翻修老堂屋,等哥哥打完仗归来,给他娶一房媳妇,让他过上儿女成群的日子。

新烧制的瓦片替代房梁上的茅草,脱了壳的稻谷堆满大木桶,托人撮合的邻村姑娘亦捎来“爱慕解放军阿哥”的口信……只是,老九叔依然等不来哥哥的消息。

时光飞逝,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。后来,村子里来了干部,挨家挨户宣传退役军人优待政策,登记各个时期参战的军人名单。

“同志,能帮我找到几十年前参加抗日战争的哥哥吗?”

“老九叔,我们退役军人服务站的职责就是尽力为那些牺牲的烈士找到亲人,让他们魂归故里,您老放心吧……”

县里极为重视,经过多方查证,确认老九叔失散80多年的哥哥牺牲在围剿残匪的阵地上,长眠在海南某县的革命烈士陵园。

村支书把“光荣之家“的牌子轻轻放到老九叔的胸口上,老九叔极力抬手抚摸了一下,含笑闭上了双眼。(梁艺)

原标题:

寻 亲

责任编辑: 梁琪岚
关闭简洁阅读